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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關於個人私密與非私密性的存在
裡頭的對話有真實的存在與虛構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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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株式會社1~3(刊登於中時副刊20120410-12)


事情成了定局,訓練這檔事就落入馬力哥的手中,馬力哥會跳舞、馬力哥愛漂亮、馬力哥懂打扮,那一些小兔崽子、小丫頭都被打扮得像酒店的公關和公主,別人是一天工作七八個小時,他們是一天排練七八個小時,化妝,要學;舞蹈,要學;演技,要學。真不說,還真以為馬力哥是演藝人員訓練班的團長。

     至於我是誰?

     我是馬力哥的小弟,應該說小妹,也算是小弟啦!不過嚴格說起來還是要算小妹,總之事情是這麼發生的。由於家貧,學費要一手包辦,什麼就學貸款的法規和申請書加起來林林總總,你懂嗎?我想你不會懂,只有我們這些窮人才需要懂。偏偏我家也沒個什麼中低收入戶證明,卻又偏偏生活赤貧,跟銀行借了就學貸款卻沒吃飯錢,我想日子也不能喝西北風。找了間酒店,「借走」隔壁鄰居的身分證就去應徵高級酒店《綾》裡頭的少爺,少爺工作很簡單,幫忙泊車、擦桌椅、客人要買什麼手腳靈活一點,很多小姐跟少爺熟之後都會做球給少爺讓我們有多點小費。當然這些也不是平白無故得來,總要「姊姊你今天好漂亮,有喜事啊?」「姊姊你的衣服太違規了啦,客人會被你迷暈的。」「哇咧,姊姊,你酒量怎麼那麼好,那些人要搞醉你都搞不過。」怎麼把甜言蜜語抹上對方的心坎就是最需要功夫,平常熱茶、喉糖、保健食品要殷勤奉上,尤其是擦手巾更要常去幫忙替換,許多小姐都藉故擦嘴把酒全吐在裡頭,最好裡面塞張剪裁過的衛生棉,讓小姐愛吐多少就吐多少。

     一天,馬力哥帶了幾個人來,媽媽桑馬力哥長馬力哥短的叫,酒店裡把錢當成輩分高低,馬力哥像媽媽桑的姐妹淘,兩人嘻哈問候,最後小弟就座、小姐上桌。照慣例少爺要半小時進包廂整理桌面,我在包廂門外聽到嬉鬧聲告一段落,我抓好客人舉杯時機趕緊鞠躬問好接著整理。馬力哥一身橘紅比小姐還搶眼,馬力哥看著我用食指勾著,要我過去。

     「奇怪,你們店裡少爺每個都長得比我們還壞人臉,怎麼這少爺特別俊。」馬力哥摸著我臉,我以為我會尖叫,卻只是安安靜靜笑著。

     「馬力哥,不要這樣,小威才剛來做少爺,你是要把他嚇死喔。」小紅姐跳出來說。

     「摸一下臉就會嚇死喔,那摸屌會不會爽死?」

     「馬力哥,不要這樣嚇小朋友啦!」

     「開個玩笑也不行,我帶那麼多人來這裡玩,只有我沒得玩……」

     「我說錯話,自己先罰一杯。」小紅姐就要舉杯。

     「罰什麼?我賞酒,你說這少爺叫什麼?小威嗎?小威來來來,馬力哥我跟你說啊,你現在當場喝一杯威士忌我就賞你一千元小費,兩杯就兩千,喝多少拿多少,各憑你的本事。」桌上瞬間擺滿了一疊鈔票,小紅姐搖搖頭要我別過去,但我怎麼可能跟錢過不去。我心裡盤算著喝這小小一杯就有一千元,喝個十杯就有一萬的學費入帳,我走向前猛地喝了第一杯。

     烈酒燒喉灼胃,整個人像被引燃,小紅姐遞了水給我,我猛咳,馬力哥說著:「不能吐出來喔?不然就不算數了。還可以吧?桌上錢還很多,有本事都拿走。」

     「剛喝太快嗆到。」我拿起第二杯又喝。

     兩千元握在手裡,幾乎就是我一晚的薪水了,只要多喝一杯就都是多賺的,拿起又喝,所有的小姐和馬力哥帶來的小弟都看我一人喝,小弟們起鬨著要我把桌上的鈔票都拿走,我才又要喝,一股赤辣的感覺在我右臉頰上。

     「你是怎樣?搞壞小姐的場?」小紅姐呼了我一巴掌,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邊嚷著:「我要去跟媽媽告狀。」

     才到外面,小紅姐小聲問著:「疼不疼?」

     「為什麼不讓我賺?」

     「你要賺?」

     我點頭。

     「你要賺,你不會脫下你這身衣服,換跟我們一樣的上班服來賺,讓客人摸個夠。你搞清楚,你要賺哪種錢再來跟我講,這些都是誘餌,你貪圖、你上鉤,你就回不了頭,你自己想想。」

     我不知道小紅姐從哪看得出來我是女孩,從來沒人質疑。我假裝聽不懂小紅姐說的,總之我不想想了,我要錢,我推開小紅姐,倔強又往包廂走,「我還能喝。」我說。

     最後手裡握了幾張鈔票我記不清,只記得起床後身體頭昏眼花,躺在店裡後頭的休息室,我撐起身子,卻發覺還是暈頭。

     「醒來了?」那聲音是寶哥。

     「現在幾點了。」我發出乾啞的聲音問。

     寶哥低頭看了看手錶,回答:「七點了。」

     「那麼晚了。」

     「是早,外頭天亮。」寶哥吸了口菸又吐出。

     「我怎麼……」我只記得自己一杯又一杯將酒入肚。

     「你要聽?」

     「有發生什麼事嗎?」

     「這種事在這裡也是多見少怪,喝口水?」寶哥遞了水過來。

     「什麼意思?」

     「簡單的說,你喝多醉倒,馬力哥就打算帶你出場,小紅姐去阻止,被打了一頓,拉拉扯扯時,小紅姐哭喊著說你是她妹妹,馬力不信,伸手去摸你胸部和褲襠。」

     「那錢?」

     「你死命抓著,最後馬力丟下場子說用你手上的錢來付,媽媽不敢說話就讓他們走了,對了,你還欠店裡八萬。」

     「什麼?八萬?有沒有搞錯?」

     「沒辦法,小姐的錢加上喝酒的錢就是這麼多,媽媽給你打過折扣了,她說不想逼你太多,看你是要繼續做少爺還是改做小姐賺比較多。禍是自己惹出來的,你不女扮男裝搞出這樁事來也不會讓媽媽不高興。」

     「我辭職不幹了,幹。」

     「別幹了,我也是這麼想,這樣對你最好,不過你以為我留下來做什麼,這張本票簽一簽吧。」

     「我不簽。」

     「上面已經有你的指印了,簽不簽是無所謂啦,不過既然是媽媽的交代,我也不能不做到,小威,不要讓我難做人,錢再賺就有了,不要又是皮肉痛最後還是要還錢,這樣不是多損失的嗎?聰明點。」

     「寶哥,拜託你讓我走。」

     「我的薪水是媽媽給的,你拜託我也沒有用。」

     「簽名了,你回家好好洗個澡睡上一覺,休息個一兩天再來決定是要繼續做少爺還是轉做小姐,反正人生還很長,不用急著現在做決定,但要小心利率,借據上的利率會一點一點吃掉你的人生。」

     我冷冷看著寶哥,他比我更冷眼看待一切。沒退路,簽下名字。我原本只恨自己的身體,現在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恨。我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擺脫困境的方法,卻把自己推入更無底的深淵。寶哥說得對,我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之後,還得繼續想辦法。

     隔天我照常上班,媽媽沒有說話,我自己先開口:「媽媽,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想轉做小姐。」

     「你很中性,乾淨俐落,有些男人喜歡這樣的女孩,你去打扮打扮。」

     得到媽媽的應允,我到小姐的化妝間,那裡有一般的工作服也有小姐自己帶來的服裝,我見了小紅姐抱歉說著:「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很缺錢。」

     「你缺的不是錢,是腦袋。」

     「對不起。」

     「對不起是沒有用的,既然決定了就好好做。」小紅姐從她的衣櫃裡取出一件衣服,「試試?」

     我把衣服著上,第一次穿那麼嫵媚的衣服,看著鏡中的自己怎麼瞧都不自在,「很美啊!」小紅姐說:「頭髮如果修一點會更好,再加個項鍊和耳環吧!」

     我像個洋娃娃任小紅姐妝弄。

     「像個有個性的女模特兒。」小紅姐說,「想好取什麼名字了嗎?」

     「小紅姐,我是小威啊!」

     「哪個男人會喜歡叫做小威的女孩,你就叫YURI吧!日文百合的意思。」

     「YURI?」

     我第一次看到另一個自己,我以為自己只有一個模樣,但經過小紅姐的雕塑,我成了不同的人,我擁有新的外表還有新的名字,或許我也可以重來我的人生,像那些變身美少女一樣,拿起魔法棒念念咒語就能成為另一個更美好的人。

     「YURI。」我對著鏡子施念咒語,「YURI。」

     我成了YURI。(1)







(許育榮繪,刊登於中時副刊20120411)
 

我也搞不懂自己想什麼,一個背轉身,馬力哥被壓在我身下,而背像刀點燃了火般燒起來,「我的背好燙。」我說。他的手被染紅,攤開在我眼前,我不知道我上輩子欠了這男人多少,第一次被他惡整欠債一大筆、第二次為他挨了一刀,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也或許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

     YURI一定是個幸福的女孩,我對鏡子裡的YURI說,也讓她對自己說。

     第一晚我就賺進了兩萬小費,其中五千是小紅姐給的。才一周我就還了欠媽媽的錢,一個月後我已經存夠了接下來的學費,兩個月後我連將來的生活費都存齊了。第三個月我卻捨不得離開,那些錢像雨季綿延不絕的流來,我被淋個暢快,希望這場雨永遠不要停。

     一天馬力哥又帶著大把兄弟來,他沒認出我,我對他也無恨,像是經歷了一場考驗,我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他一人喝著酒,我去敬酒,他也是悶悶的,當我提到:「馬力哥,你的領巾很時尚,哪裡買的。」

     「這個嗎?愛馬仕的,難得有人誇獎,送你送你。」

     「馬力哥,這條就是適合你,別在我身上就沒那個味道。」

     「也是啦!既然你都說了,我要給你一點建議,你年紀看起來也不大,不要化濃妝,濃妝是裡面這些姐姐阿姨在畫的。」

     「化妝我也不懂,都是跟小紅姐學的。」

     「小紅姐,她都三十好幾了,在這市場都可以轉行做媽媽桑了,所有能遮的都要遮好,不然拿什麼跟別人比,你還年輕不需要弄這些,來來來我教你。」馬力哥帶我進廁所,他拿出自己小提袋裡的化妝品要我先卸妝,接下來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仔細說,要我熟記然後自己畫上給他看。

     「你看起來很眼熟。」

     「這裡的小姐馬力哥都很眼熟。」我岔開話題,我認真為YURI抹了蜜粉,撲了一點淡妝,擦了粉紅亮色系帶有鑽石塵光的口紅,YURI又更美。我摸著自己的臉龐,彷彿觸碰著另一個人。弄好妝,回到包廂,馬力哥還是老樣子嘴角笑著、打著節拍,卻放空似地坐在角落。不說話的馬力哥其實頗帥,但說起話來比姊妹還姊妹,我不知道這樣的人怎麼躍居黑社會的要角。馬力哥抬頭發現我在看他,揮手示意我過去,他仔細看著我的臉說著:「還不錯,我簽你來做你的經紀人好了。」

     「馬力哥別說笑了。」

     「我看人眼光很準的,不然怎麼帶出來的人一個比一個有種。」

     「你要我穿這樣跟你們一起混?」

     「傻瓜,當然不是這個,壞路無倘行,我想再過一陣子轉換跑道,現在『公司』要創新要變化,需要我這個創意總監來指導,我走了這公司怎麼辦。」

     我聽著一個中年男人說著自己的夢,包廂被打開,一個少爺才剛端進來茶,後頭湧進三個男子,一人拿起短槍就往馬力哥身上擊發,馬力哥像身上裝了彈簧左蹦右閃,不知道是對方一緊張技術太差還是馬力哥太會躲,子彈咻咻咻全吃進了沙發裡。另一人趁勢從腰間取出刀就往馬力哥方向砍,那時我也搞不懂自己想什麼,一個背轉身,馬力哥被壓在我身下,而背像刀點燃了火般燒起來。

     接下來只聽到一堆人追出去的聲音,「我的背好燙。」我說。

     馬力哥從我底下鑽了出來,難得以最男性的怒吼聲音嘶吼著:「YURI!YURI!」

     他的手被染紅,攤開在我眼前,我不知道我上輩子欠了這男人多少,第一次被他惡整欠債一大筆、第二次為他挨了一刀,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也或許真的不會有下一次了。馬力哥的眼淚鼻涕全沾在我身上,我看著馬力哥那一身紅西裝,搞不清是一開始就是紅的還是其他顏色,他對身旁的人大吼:「幹!叫救護車了沒,快去。」

     再睜開眼,雪白的房間、寬敞的空間,輕輕的鋼琴音樂叮咚叮咚像敲著窗戶,馬力哥坐在一旁翹腳看著書,陽光灑落,如果我現在散失記憶,他跟我說我是他的妻子我也會相信的。我想爬起身,才感覺整個背像要被掀開,似乎要被撕裂。

     「躺著休息吧,醫生說沒大礙,但會留下疤。」

     「皮厚也是有好處。」

     「對不起。」

     「……」我把自己的臉蒙進床單內,只覺得身體好痛好痛,痛得我開不了口。

     「你是小威吧!上次在廁所我就認出來是你了,本想等活動結束再給你一筆錢道歉,結果前債還沒還,現在又欠了後債。」

     「沒關係,反正穿著衣服,疤痕看不見,不礙事。」聲音全被棉被吸了進去,我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傳到馬力哥耳朵。

     「欸,你在哭嗎?」

     「沒有。」如果哭可以解決事情,那就好了。

     「你缺什麼?我給你。錢?你說出來,我辦得到的都可以。」

     我缺什麼?

     學歷嗎?那張可有可無,學費卻貴得不合理的一張證書?錢嗎?男人?女人?還是一個家?

     「我不缺什麼,我想做你小弟。」 我把頭探出棉被說著。

     「我小弟?」

     我點頭。

     「你這小鬼到底腦袋裡想些什麼?我第一次見你就這樣整你,你還願意替我擋這一刀,現在還要用小弟的身分跟著我?對你有好處嗎?」

     「馬力哥,你都問我缺什麼了,你欠我這一刀,我都開口了,你還這樣扭扭捏捏,比我還像女人。」

     馬力哥手抵著下巴,以他一貫冷靜的方式看著我,「好啊,不過小威這名字太俗,要就要英文名字才國際化才走得出去,你就叫Power吧!」我聽他說,才認真思考馬力哥的英文名是MARIO的簡稱還是MARY和JOHN的MARY?

     這就是我和馬力哥認識的過程,只是我搞不清楚馬力哥到底是在搞黑社會還是搞演藝圈,這一點很多人也搞不清楚。進到馬力哥口中的「公司」,每個人西裝筆挺,其實和一般的公司沒什麼兩樣。馬力哥是創意總監,我是他的特務,底下之一的業務是網羅台灣色貌極佳的女子「錢」進日本,美其名是走秀,實則陪酒吃飯。馬力哥做事有一套,和電視劇演的那些黑社會都不一樣,他到林森北路各大小酒店好幾遭,媽媽桑幾乎都認識他,他以免費的日文課程為號召,吸引許多媽媽桑底下的小姐來上課。馬力哥每堂課必去,他說自己也有個留學夢,只是礙於現實就被困住,「等到我退休……」馬力哥總是這麼說。

     課堂上日文先生用語很實在,「あ,就是啊,碰到熱水、天氣很熱就要說あつい,那個『啊』要拉長,『滋蟻』要急促。」

     「い,最常聽到,如果男人說『蟻哭』就是快射了。」

     底下花枝招展的學員嘻嘻哈哈笑著,連馬力哥都一臉專注說著「蟻哭」「蟻哭」,表情沒有愉悅只有一種焦慮,似乎學完日文的那一天,他的留學夢也即將完成。

     課堂上的日文先生也是從日本發展回來的酒店女子,對於日本情色文化早就熟稔,來台開班教日文外加做和馬力哥合作輸出台灣女子,為自己在日本的酒店不斷注入新血。座位上那些張口說著「あいうえお」的不同女人也都有著各自的夢,她們學習語言像養出羽翼,一點一點的添上,就能展翅飛去。

     「Power君,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馬力哥說。

     「是哪招?」

     「你沒看過電影《情書》,中山美穗對死去的男友不斷對著整片山谷喊著『お元気ですか』。」

     「我又還沒死,你對我喊做什麼?」

     「吼,陪我演一下都不行。」

     「我又沒看過,那我要喊什麼?」

     「算了算了,你喔,要走這一行沒那麼容易,新的資訊舊的資料都要博覽,我看你要做的事就是一天最少看一部電影。」

     「馬力哥,你和日本公司合作拍的妖精打架電影,我幾乎每天都要陪你看一部還不夠嗎?」

     「……你就是耍嘴皮厲害。」

     馬力哥的職位就是要幫公司開闊業務,跨海企業、跨國合作、異業結盟等等,我的工作就是陪著馬力哥出去幫他擋酒、當他司機,還兼做保鑣,馬力哥常說他需要的是一個強壯的男人,一個可以讓他依靠的人。我則吐槽:「黑社會的男人都不可靠,可靠的是女人,心的強壯比外表強壯更重要。」

     「你喔,還是好好找個人嫁了不就好了,真搞不懂陪我這樣東跑西跑到底有什麼好處。」

     「至少不愁吃穿。」

     「算你聰明,馬力哥不能保證你生活安全順遂,但吃喝上一定不會虧待你。」

     馬力哥接觸過的女人們有各自的故事,有些確實惹人傷心,有些只是一樁鬧劇,但馬力哥的字典裡沒有「同情」,他的口頭禪是「Business is business.」或許我對馬力哥而言也只是business,因為我救了他,我開口,所以他給我報酬,我只是他business的一部分。我希望自己不是馬力哥心中白紙黑字的關係。

     我和馬力哥共處一室,他說我是自己人,從醫院離開之後我兩手空空入住馬力哥的豪宅,

     在光鮮衣服底下的馬力哥體型卻很壯碩,他常在另闢四處都是鏡子的房間裡做運動,所有器材齊全,運動過後常裸著上身到具備三溫暖空間的浴室裡盥洗。馬力哥不把我當成女的,只把我當成他小弟中的一名。只要有馬力哥在的環境中,鏡子就是不可或缺。浴室中鏡子的反射會把我背上那條疤痕真實照出,那像是一張大口,或許正一點一點吞噬著我自己。每當我褪出衣物,我盡可能不去正視那條紅褐色的痕跡,彷彿正滲出血水,而有東西正要從裡頭鑽出。

     有一天馬力哥邊氣喘吁吁騎著健力車邊盯著電視新聞時,我開口說著:「我想在背後紋身,大大的那種,可以把那條疤痕遮住。」

     馬力哥沒多問,只說句:「明天帶你去。」

     隔天和馬力哥到某高級住宅,通過保全進到厚重門外,開門的是西裝整齊的年輕小夥子,裡頭坐著看起來不過三四十,但兩鬢已灰白的男子。男子只著件剪裁俐落的黑色T恤,露出的結實手臂上環繞著青銅鏽色的獅子,那些廟宇前擺設的獅子像從男子手臂竄出,一路追逐延伸到手腕。色彩繽紛華麗讓人想看清其中的圖案。「好久不見。」男子對馬力哥說。

     「這阿華。」馬力哥沒正眼瞧過男子,繼續介紹,「我小弟,Power。」

     「華哥你好。」我說。

     男子表情一樣嚴肅說著:「衣服脫掉。」

     我把黑色襯衫鈕扣解開,一把脫下,束胸讓我和眼前的男人們並無不同。

     「脫掉。」華哥說。

     我照做,像是禁咒被解除,我又恢復成女人,下意識的用手遮胸。我覺得馬力哥的眼神迴避了我,或許我的身體不是他要的,如果我改變了我的身體?他會要我嗎?

     「背對我。」華哥說,邊揮手要剛剛開門的年輕西裝男離開。

     我感覺背後的眼睛恐懼華哥的眼,我的背在顫抖,我只能護著胸身體前傾。

     「圖案,要什麼?」

     「我不知道。」

     「阿華,不要測試了,就照你的意思!」馬力哥開口。

     「等我叫你。」華哥走進另一間漆黑的房間裡。

     我不知道該不該穿回衣服,漆黑洞穴內傳來華哥聲音說著:「穿上衣服。」

     ●

     在來的途中馬力哥曾對我說這名男子的來歷,「等會進去放輕鬆,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說謊,不要講客套話,他什麼都知道。」

     「什麼意思?」我問。

     「不是我在說,等會你就知道了,只要我們一停車,樓下的保全就會替我們開門,這個人知道誰來找他。」

     「監視器的關係吧?」

     「我以前也這麼想,還把車子停大老遠,穿得怪裡怪氣的要去找他,結果才剛到門口,保全就說『馬力哥請進』。」

     「特異功能?」

     「別人說他養小鬼,用血餵那些小鬼。」

     「馬力哥你怎麼不去養一隻。」

     「雖然我沒打算活很久,但也不想短命。」

     「會短命?」

     「Who knows?反正等會你做不了決定就給阿華做決定吧!他的刺青說也奇怪,很多人搶著讓他刺,但他就是不肯只刺有緣人,那些有緣人不是大富大貴不然就是五六年內斃命。」

     「真的假的?」

     「Who knows?至少說阿華很厲害的都是那些活著的。」

     「那他幹嘛答應幫我刺青?」

     「我才打電話過去,連開口都還沒,他就冷冷說著『明天帶他過來』。」

     「真的假的?」

     「不過阿華刺青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活著刺青是你的,死了刺青是他的。」

     「什麼意思?」

     馬力哥看著窗外的景色不再說話,我覺得背後的那張嘴正努力的把自己萎縮起來,如果可能,它一定會把自己縮小不見。

     (2)




凌晨三點天未光,重低音的喇叭碰碰碰碰的把床上的人一波一波震醒,馬力哥請人做曲、親自做詞一首《我欠錢,總要還》歌,「千不該、萬不該,我欠債、我該還;千不願、萬不願,我欠錢、總要還。」馬力哥也起勁的拿出粉紅羽毛的舞台圍巾跟著左右搖擺跟著唱,或許馬力哥的夢不只留學還有明星夢。

     「緊張嗎?」馬力哥問。

     我搖頭,緊張的是後面的那條疤痕,不是我。

     「可以了,進來吧!」華哥聲音輕輕劃過皮膚,刺刺的感覺。

     進到房內我趴在椅子上,環望四周都是被裱框起來的刺青圖案,那些人物、神祇、獸禽彷彿要掙脫出框架。馬力哥像陪產的丈夫坐在一旁,機器的聲音如鑽牙的機器,一針一針的將色料刺進皮膚裡,華哥不打底圖完全憑直覺創作。那些小針刺得背後那隻眼閉上、嘴也闔上,那些針並不可怕,像是華哥的手指在我背後描繪,我細細猜著華哥在背上寫了什麼咒,我的眼睛閉上,只有手還緊握著馬力哥的手。

     「會痛嗎?」馬力哥問。

     「像很小蟲的腳在背上爬,馬力哥也試試?」

     「你自己享受就好。」

     薰香精油的味道飄散在房內,如果這場刺畫不停止,那麼我的手就有藉口可以緊緊握著那隻手。過了好久,三人如同進行一場耐力賽,沒人喊停、中場休息,一氣呵成的做下來,時間也像蟲,振翅在無聲無息中從身邊飛過。等我起身,華哥要我站在三面鏡前看圖案,那幾乎橫跨整條背部的疤痕被刺繡成像洞口,和我神情一般的短髮女子或男子回頭凝望著鏡中的我,兩手像阻止也像撐開洞口,恰似要進入也似才剛逃出,圖像充滿著曖昧感。前進或逃避?那是一幅反映自己內心的圖。

     用盡氣力換來一張像籤言的刺青,每當我回頭注視著他/她,他/她也以相同的方式提醒著我,刺青過後,偶爾夜裡會有火灼燒感的痛感徹底消失了,背後彷彿有守護者阻擋著獸出來或已將妖關進。

     ●

     馬力哥每周二五早晨要開晨間會報,龍蛇雜處的會議廳裡坐著各方妖獸神祇,每個人身上各有藍黑或炫麗圖案,菸害防制法在這裡不管用,菸酒檳榔通通請上桌。董事長聽著簡報,大家最緊張的莫過於越接近總統大選,大家越不敢輕舉妄動,怕一不小心就掃到政治的風颱尾。但收債的業績下滑,卻大大影響了公司的商譽,對公司和部份委託人都不好。董事長說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去跟人家拜託,收一下錢有那麼困難嗎?又不是像以前一樣要別人斷手斷腳、要別人跳樓、要別人賣女兒賣老婆。錢嘛,再賺就有了,先賣房賣車或是賣肝賣腎還錢不行嗎?」

     董事長對坐在一旁的龍哥虎哥問著,龍哥虎哥是雙胞胎,剛出道時誰是誰根本沒人分得出,最後馬力哥建議他們一人刺龍一人刺虎,經過華哥的刺青加持,兩人闖出一番名號,龍虎雙煞名聲不逕而走。

     「董耶,該做的都做了,現在是欠債的人比討債的人更大聲。」龍哥和虎哥幾乎異口同聲一搭一唱的說完這句話。

     「我是來聽你們說這些嗎?」董事長說著:「我是要你們大家一起想辦法,不是在這裡說廢話,說廢話我最在行,要不要聽我在這裡放屁一整天給你們聽。」

     底下七嘴八舌,馬力哥有備而來的舉手發言,手上的那顆大鑽戒先搶去大家的目光:「砍砍殺殺的時代過去了,那種討債手法、砍法、死法都不夠Fashion,動作要漂亮人家才會覺得我們走在時代的尖端,找幾個帥的來組成少男團體、美的組少女團體,名稱要夠響亮,什麼廟街十二少、虎鳳隊都太Low了。學學人家韓國男孩團體『Super Junior』和日本女孩團體『AKB48』,公司既然要採企業化模式,那勢必要向下扎根才能永續經營,挖角要從小開始,吸引一堆粉絲追隨,這樣公司才會出風頭才會成功。」

     馬力哥走在時代的尖端,所有的流行都被他一手Hold住,秘密集訓幾個月後,「Super JB」和「YHC48」正式成軍,在成軍慶典上董事長親自出席,兩個團體載歌載舞煞有其事,董事長把馬力哥叫過去擔心問著:「這樣收得到錢嗎?」

     「董耶,小小投資大大回利,看我操作就好。」

     活動結束後那些少男少女團員下場陪酒陪舞,大家都看到馬力哥口中小小投資大大回利的成果之一。這些團員怎麼來?我陪馬力哥流連西門町和東區好幾趟,馬力哥一周內分不同時段裡去,電影院、KTV、網咖和遊藝場也都跑,看見結群成黨的翹學學生就說想組舞團、看見落單閒晃的就說想找網拍模特兒。演藝公司名片還是好用,經過篩選,部分的人成為專跑廟會慶典的電音團、辣妹團,姿色再好一點的跑趴場酒吧的猛男秀、第三性和鋼管,最後僅存的就是「Super JB」和「YHC48」。

     第一天的外出討債由馬力哥親自領軍,帶著「Super JB」和改裝過的車輛到債主住家外,凌晨三點天未光,重低音的喇叭碰碰碰碰的把床上的人一波一波震醒,馬力哥請人做曲、親自做詞一首《我欠錢,總要還》歌,「千不該、萬不該,我欠債、我該還;千不願、萬不願,我欠錢、總要還。」馬力哥也起勁的拿出粉紅羽毛的舞台圍巾跟著左右搖擺跟著唱,或許馬力哥的夢不只留學還有明星夢。我在一旁拿著DV錄製,馬力哥說:「要紅,要靠口碑,你懂嗎?自己做廣告,遜;別人幫你做廣告,酷。你沒看那些素人要紅,好的壞的通通放上『U吐B』就可以了。」

     歌詞最後唱著:「李潼湊,有錢住屋、有錢開車,該把錢還。」

     一首歌不過五六分鐘時間,四周寧靜的街道一盞又一盞燈亮起,所有的窗戶後都躲著雙眼觀看,這裡成了巨大的舞台,只差沒觀眾掌聲,只有馬力哥一人鼓掌笑著說:「收工了。」而對方住家鄰近貼滿了欠債本票的影本附上對方照片,一路延伸,像極了立委的競選方式。

     這是第一波攻勢,李潼湊有沒有醒來、在不在家沒人知道。

     但是錢依舊沒有回收。

     馬力哥隔了一周發揮第二波攻勢,領著「YHC48」其中12位少女團體成員到李潼湊上班的地點,一旁黑衣男子手持音箱設備,殺入對方辦公司內,陣仗排好,那些身著極少布料透著塑膠光澤的少女們,用著清純外表、快樂的舞蹈唱著《速速還錢來》,一樣是馬力哥親自填詞,他是個稱職的觀眾在底下歡呼大叫,辦公室內的人還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但熱鬧的氣氛誰不愛。樂舞結束滿天飛舞的「李潼湊還錢來」的小紙屑飄揚著。這團體像快閃族,短短幾分鐘帶給所有人聲光刺激,沒到最後大家都以為是哪間唱片公司的宣傳活動。非暴力性的討債活動進駐欠債者的生活範圍內,隨著欠債人越是拖延欠債,表演的時間曲目越是增加,原本看似趣味性的表演開始造成當事者住家附近和公司的作息大亂和困擾。

     而正如馬力哥當初所料到的一般,這一股亂入造成旋風,U吐B的點播率突破百萬人,只要輸入關鍵字「討債株式會社」,就會出現這些表演影片。連新聞都在探討這團體的由來和神祕行蹤。公司營收隨著新聞話題炒作而變好,馬力哥在董事長面前吃香喝辣,那些原本看馬力哥不爽的人如今半句話都不吭,只是冷冷的等馬力哥失勢的那一天。

     「馬力啊馬力,如果沒有你公司該怎麼辦?」董事長說著。

     「董耶不要這麼說,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了,我早該走,一堆人嫌我礙眼。」

     「嫌你礙眼的,我就把他眼珠挖出來。」董事長帶著鷹隼般的眼神巡視了在場的每一人,所有人都低下頭躲開董事長眼光。

     「現在討債不是找人圍毆、潑油漆、逼人跳樓這樣,這些違法的事少做,公司培育人才不容易,被抓了,損耗了一堆人,要找人力遞補難道還要上1111或104人力銀行去找人嗎?」

     「馬力,你有想法你有想法。」

     龍虎雙煞和馬力哥像拔河繩的兩端,一端是舊派做法、一邊是新式想法。龍虎雙煞帶刀帶槍逞兇鬥狠,替董事長打下大片江山,出入各酒店遊藝場賭場開拓領地,黑白兩道兄弟倆一人負責一塊,黑由黑龍、白由白虎,像黑白太極往兩者中間靠攏混在一起。在他們勢力坐大要接手之際,卻又殺出另一波粉紅勢力。

     我在刺青後,奇怪的是常常會在不同場合遇到華哥,有時陪馬力哥到酒店,一個轉角洗手間就會遇到剛出來的華哥,有時在某大哥的生日宴會或是誰祖宗十八代的葬禮,連某天和馬力哥去西門町尋找人才,看到華哥一人從電影院中隨人潮走出。有時我們打招呼,有時他只是城市背景中的一部分。說話時,他總是充滿哲理,話語都像在他口中被削圓雕塑後才吐出,說起話來溫文儒雅一點都不像混黑社會。馬力哥和華哥都不像。

     每個月總有這麼一兩天的時段,馬力哥會支開周遭所有的人,一人徹底的失蹤後才又回來,沒人敢過問他去哪、做了什麼,但我發現在那些時段馬力哥總變了個人似的,平常嘻笑浮誇的神情都收斂起來,表情緊繃、眼神也變殺,西裝換回黑底而不再是粉紅、淡紫、鵝黃等。而華哥總精準的在那幾個時段打電話來,開始是為了公事,後來只是單純聊天聚會,最後不用華哥電話來,我自己就過去。正如當初馬力哥跟我說的一樣,大廈的保全總適時的站在門口替我開門,一次我搭計程車過去停在對街觀察保全是否時刻站在門口,但只有住戶返家他才急忙站起迎接,剩下的時間不知道低頭在櫃台做什麼。當我一下定決心要進門找華哥,保全接起櫃檯上的電話,接著站在門口靜靜等著。

     我倔強的窩在計程車內決心不下車,打算測試保全會站多久。

     時間和保全都被冰凍在寒天裡,我看到保全那模樣想到我那龜縮癟腳的母親,最後還是心軟的離開計程車到大廈,上電梯進到華哥那,桌上擺著兩只威士忌杯,另一杯看起來擺了些時間,杯外凝結著水珠。

     「我還以為你不進來了。」

     「我可以選擇不進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篤定我會進來?」

     「我選擇一條比較貼近別人想法的路,錯的就會比較少。」

     「我不懂。」

     「你一定懂得,因為你也在做一樣的事。」

     「什麼意思?」

     華哥只是笑著不再答。

     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想從華哥更了解馬力哥的種種,馬力哥拿出一張照片,穿著黑西裝外加年輕俊帥冷酷、沒有蓄鬍的外表和馬力哥現在誇張繽紛的服裝外加鬢角、鬍渣造型差了很多,「這是我認識的馬力哥?」

     「那時你還不認識,是我認識的馬力。」

     「哇靠,怎麼差那麼多。」我抓起桌上的零食邊吃邊問著:「以前馬力哥那麼帥,怎麼現在那麼娘。」

     「你都當著你老大的面這麼說嗎?」

     「沒啊,我都只說他美,他就會笑得很開心。重點是這個樣子還有人要跟他,還能跟『龍虎雙煞』對峙,真的很難想像。」

     「馬力以前可是號稱公司的『一哥』,除了董耶之外,他對其他人說一不二,對他說二的人很快就會『離開』公司,之前你說的那個什麼『蛇貓啥洨』就是他的左右護法,你家馬力哥手下還有四大天王、十六羅漢、一百零八好漢,底下的幹部小弟可以把整條東區商圈佔滿。」

     「那麼威,那以後拍電影請馬力哥支援小弟就好。」

     「這常有的事,不然他後來怎麼跨足娛樂圈。」

     「真的假的?怎麼現在變得那麼娘。」

     「反正你夠MAN可以保護他就好。」

     「別把話題帶到我身上,華哥說啦,為什麼馬力哥變成這樣。」

     「聽故事的代價很高的。」

     「什麼代價?」

     「你跟我上床,我就告訴你別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華哥,不要鬧了,你也搞同性戀喔,你看我這個樣子,跟男生沒兩樣吧!這樣你也嚼得下去。」

     華哥促笑著:「我倒覺得你在馬力面前像個嬌羞的小女孩。」

     「他是我大哥……嗯……大姐?隨便啦!反正不是兄弟情就是姊妹情。」

     「不用跟我解釋,跟你自己解釋就好。」

     「……」

     「我說得上床不是指做愛,你說對了,我不搞同性戀,我習慣躺在床上說故事,聽故事的人也要躺著,那你還聽不聽。」

     (3)


後續的連載就請大家自己追中時副刊
或是出書時再捧場指教了

育榮的畫我很喜歡
當初在九歌出版的<<大眼蛙的夏天>>一書內的插畫也是出版社請育榮幫忙
看到作品讓合作過的繪者做插畫而且整個構圖非常精緻
在此謝謝育榮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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