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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文藝四月號421【小說連載】初夏之戀(4/5) ◎徐嘉澤

 

        暑假,青城順利過關不需要補修任何學分,他們的讀書會少了青城一人卻還是繼續,他和玲子不提青城的事,偶爾兩人手上的筆記本寫完滿滿一本後,默契看著對方,就知道該出發了,醫院或是青城的住家?他們永遠都在猜測哪一個才是對的,打電話給青城手機也常沒接,這一次選了醫院。

        到了醫院青城不在裡頭,這代表他們需要多跑個地方,最近常不見青城的蹤跡,就算見到也是看他亂糟糟的模樣,滿臉未修冒著青青的鬍渣就著病房旁的床睡著,他的父親狀況進進出出病院好一陣子,而他和玲子就像和青城玩躲貓貓一樣,總要猜測他會在哪裡。

        玲子問著:「要去嗎?」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不的權力,雖然是疑問句卻是充滿肯定,他點頭。他們轉搭公車,車上他依舊冒著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玲子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兩人的手會交疊在椅墊上,玲子看著窗外他則假寐著,只有目的地到時玲子才會輕輕捏兩下他的手掌提醒他該下車了,他睜開眼,而他們的手又恢復成原本的距離。

        到了青城的住處,他們先在門口探了一下才進門,沒有人在的屋子顯得冷清,卻意外的井然有序,客廳擺著神桌,一旁擺著滿滿一桌青城從小到大的運動獎盃,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幼年的青城和看起來已有年紀的父親的合照。照片裡的青城瞇著眼,似乎陽光過盛,而他的父親咧嘴大笑以他為榮。智皓想著或許再過不久青城就要變成孤單的一個人了,現在就算大家在一起,但總有畢業分離時刻,或許青城了解這些,所以開始一人的孤單練習,把自己擺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不讓他和玲子靠近。或許面臨生父的死別之外還要面對和玲子及他的生離。

        「皓皓,你說青城可能會在哪裡?」

        玲子這麼問,他才想到青城父親託付青城要去照顧阿枝姨的事,「會不會去他口中的阿枝姨那邊。」智皓說著。

        「那去那邊找青城看看。」

        「好。」

        兩人才剛踏出門口,默契的對看一眼,玲子問:「所以你知道阿枝姨家住哪裡?」

        「我以為你知道。」

        玲子噗哧笑了出來,「皓皓你很幽默耶,我怎麼可能知道,你來幾次我就來過幾次。」

        「之前青城沒有帶你來過?」

        「一次也沒有喔!他根本不提自己家裡的事情,更不用說帶我去了。」

        「我去問問鄰近的人有沒有人知道。」他摸著自己後腦勺困窘地說著。

        他打聽回來,兩人順著小路走到一間磚造小屋外,玲子朝內喊,裡頭傳來女聲含糊回著,過了好一會,才步出一名婦人,婦人眼神不對著他們,斜看著地板喃喃自語一陣後才抬頭看著他們。

        「請問青城有在這裡嗎?」玲子問。

        婦人搖搖頭,若有所思後才問:「沒有,昨天他有來,今天,沒來,阿本呢?阿本今天會來嗎?」

        「阿本?」玲子疑惑著。

        「阿本是誰?」智皓問著。

        「阿本就是阿本,阿本會送飯來,阿本會幫忙掃地,阿本就是阿本。」

        玲子小聲問著智皓,「是不是指青城的爸爸?」

        智皓大聲問著婦人,「阿本是不是青城的爸爸啊?」

        婦人點點頭。

        「他住院了。」玲子說。

        「住院……住院……」婦人嘴裡咀嚼著這話。

        「阿本生病,住在醫院,看醫生。」智皓解釋。

        「阿本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他根本也不知道,青城的父親病況說不準,前陣子出院兩個禮拜後又被送進急診加護病房,青城也曾經要他父親好好休養,但只要青城父親身體好一點就急著想出院,青城也為此向他們抱怨過好幾次父親拖著病來照顧阿枝姨。

        「你知道青城去哪嗎?」玲子問。

        「前面,加油站,打工。」

        婦人指著村外的馬路,沿路來的路途中有家加油站,玲子和他謝過婦人之後,兩人站在客運站牌下等著,豔日把兩人曬得「好熱」兩字的相關話語不斷冒出,玲子掏出手帕擦擦汗,看了智皓一眼,就輕輕用手帕在他額頭按壓了兩下吸汗。

        「謝謝。」他低下頭害羞說著。

        兩人在站牌下,他想起自己應該要有冒險的勇氣,於是第一次在烈日下牽起玲子的手,玲子笑他也跟著笑,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卻浮現青城的笑容,彷彿玲子的那個笑容是給青城。他才想到好久沒看到青城的笑容。

        客運來了,兩人依序上車,人數寥寥的客運車上,他和玲子選在最後的位子坐下,玲子的髮隨風飄起,他忍不住伸手去摸,玲子回頭看著他,他主動的將臉迎上玲子的唇,他閉著眼鬆開手,而玲子的髮像許多小小蛇胡亂咬著他的臉龐。他退了一點,將兩人磁力相吸的唇放開,玲子又鈴鈴地笑了起來。

        「笑什麼?」

        「沒有啊!」

        「沒有?那你為什麼要笑?」

        「就沒有啊!」玲子還是笑著。

        他對玲子了解許多,玲子把自己的事書寫在網路上,就像把自己當成一本書攤在眾人面前,誰都可以去閱讀,他對閱讀本來就在行,更可以讀出書以外的意思,他把玲子的生活和心思讀遍讀透讀熟,他模擬著玲子喜歡別人對待她的模式來和她相處,他知道只要把自己偽裝成脆弱一點就會引發玲子的母愛,他比玲子更了解玲子。他覺得自己很壞、橫刀奪愛,但又覺得這是自己應得,老天爺讓他和青城的牌局中翻轉了局面,他可以成為贏家也可以成為國王,不用扮演小丑和會被拆穿的乞丐王子。

        「再一次好不好?」他認真看著玲子。

        玲子主動吻他,隨著客運車搖晃,他似乎置身在夢境之海,玲子又傳來笑聲,他感染到玲子的快樂氣息跟著笑,像暈船也像醉。他不用再問玲子因為什麼而笑,只要玲子能開心他就開心。

        接近加油站兩人下了車,青城果然在工作,兩人才要開口,青城冷漠說著:「我還在打工中,你們這樣來我會很困擾,到時站長以為我在偷懶。」

        「那個……」智皓還在想要怎麼解釋,玲子拉著智皓的手說著:「走吧!」

        玲子又轉身跑到青城旁邊將袋子裡的筆記本拿出來,「自己找時間好好看,我們先走了。」

        「你們真的不要再為我做這些了。」

        「我們自己願意的,沒人逼我們,就像你願意為照顧父親翹課、分擔家計打工、照顧阿枝姨一樣,沒人逼你,也沒人逼我們,你不看的話就丟了吧。」玲子說完轉頭繼續拉著智皓的手走著。

        青城沒追出來,只是默默將筆記本放在收銀機旁,再抬頭智皓和玲子已經轉出加油站,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了。

        智皓沒說話,只感受到玲子不停啜泣著,「這個借你。」他說。

        玲子抬頭看智皓拍著自己的胸口,「什麼?」

        「想哭就到我懷裡哭啊!」

        玲子笑了出來,「無聊耶你,不過好好笑喔,哈哈哈哈。」

        他感覺玲子使勁笑著,似乎要把悶在身體裡的淚也一併擠出來,一陣子後玲子才開口說著:「我覺得我們好像白癡喔。」

        他看著玲子,「你是指替青城寫筆記?」

        「我是說,我們兩個一直在大太陽底下走,客運車剛剛又過了。」

        「喔!不然你犧牲一下好了。」他說著。

        「犧牲什麼?」玲子不解地問。

        「就把裙子拉高一點色誘路過的司機啊,就會有人停下來載我們了。」

        「像這樣嗎?」玲子一點一點的將裙子給拉高。

        他兩眼發愣、口乾舌燥的吐出:「欸,我開玩笑的。」

        玲子放下裙襬「我也是。」

        兩人站在客運站牌底下,許多車子快速的從眼前駛過,玲子把頭微微抵在他的肩頭,他把頭也輕輕觸碰著玲子的頭,玲子開口問著:「你說我們算不算在一起?」

        他一點也沒猶豫的回答:「算。」

        他想過好幾次這樣的問題,「和玲子算不算在交往?」,一開始他有罪惡感不知道該把青城擺放在哪個位置,但後來他逐漸消抹掉這樣的感覺。有次他繞到那片他曾刻下玲子名字的水泥牆上看,青城寫下的「玲子」處被他使勁抹去,那些細縫裡掙出雜草正一點一點的吞噬掉青城的「玲子」,而他撥開藏在自己寫下的「玲子」處的雜草,不知是不是因為躲在陰影處吸收著濕潤的水氣而整個筆劃都深刻得像活了起來,字跡清晰的像剛刻上去一樣。他將遮掩住的雜草拔除,這段暗戀不該躲躲藏藏,這個名字應該活在陽光底下。

 

        出乎意外地,他和玲子很快就習慣少了青城的日子,整個暑假讀書會的成員剩下他和玲子,兩人對坐著,他喜歡看玲子專注讀書的模樣,偶爾將髮絲掠過耳後,窗外傳來擾人的蟬聲,玲子播著特地下載來的歌曲,窗外籃球場上熙攘的吵鬧聲,偶爾他有錯覺以為青城就在籃球場上,而玲子還是青城的女友,這時他總要用手去握住玲子的手才有安全感。

        隨著日子過去,他發現鏡中的自己開始變得不一樣,身體瘦了一圈、衣服變得寬鬆,整個人也逐漸拉長,有著笑臉之後連表情都溫和,母親對父親的叨擾他也不在意,只有自己的未來他還是一樣懵懂。他羨慕玲子有自己的想法,他甚至想和玲子待在同一個城市讀同一所學校,他沒對誰說過,如果他按照母親的期許讀一所他沒想法的學校或科系,那麼為什麼他不能在相同條件下和玲子讀一樣的學校和科系?

他陸續去看過青城幾次,玲子不再出席,對於玲子和青城的事他也從沒過問過,甚至連他們是不是真正分開他都不知道,一次一群同學要去探望,他領軍浩浩蕩蕩到達醫院,進到病房,昏暗燈光下的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一群人小心翼翼走了進去,才發現青城沒有在睡,低頭看著智皓和玲子幫他整理好的筆記。

        一群高中大男生拿出各自的寶貝交給青城,大夥彷彿把小小病房當成教室,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學校的狀況和點滴,各種球類競賽的話題還在那些同學口中傳遞著,只有青城和智皓常常漏接了那些同學的話語,只能尷尬笑著。青城說著:「有空幫我把那些比賽錄下來啦!有空再補進度。」熱鬧的病房內可以聽見青城父親用力的呼吸聲,突然青城急促的轉身拿出管子塞進他父親的嘴裡,青城頭也沒回的說著:「不好意思,幫我老爸抽痰一下。」

        青城的父親狀況越來越差,常常陷入昏迷,兩口之家只剩下青城一人蠟燭幾頭燒,同學叮嚀著青城不要那麼辛苦要注意身體不要也累倒了……青城笑笑點頭,多謝同學的關心智皓什麼話都沒有說,也沒有什麼要說,連一句加油也擠不出來,智皓怕一開口就會先哭了。

天色暗下,青城的臉被昏暗的燈光給浸黑了,一點光彩都沒有。

「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回去吧!」青城說。

同學揮手再見,智皓也再見跟著同學出病房,青城小跑步出病房要同學先走有話跟他說的模樣,待同學走出一段距離後青城突然一把將他緊緊抱住,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說著:「皓皓謝謝你,我感覺我快不行了,謝謝你的筆記。」

他不知道青城為什麼說這些,之前的忍耐都白廢了哽咽著:「你可以的,你可以的,等這段時間過去你再回頭看,你就知道這一切根本沒有什麼。」

「謝謝!」

青城抹乾了淚搥了智皓厚實一拳,哥兒們的道謝。

        那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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