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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森(刊登於中時副刊2010.11.15)

好幾次,我都想乘著風起的時候,把自己的身體拖離地心,一躍,就可以進到牆裡再深入屋內探險,可我一次也沒,只有保持安全的距離,看著這一座我的幻想之森。

我等待這座廢墟長出什麼,或許它會將顆種子安裝在裡頭,再任其緩緩長成巨木,等到時間夠了,粗壯根系掙脫地底的拘束,駝著這屋子就能逃。

抬頭看黃昏的天空,該返家了。

走出巷口,順著晚風和路人相錯而過,有人彼此笑談、有人低頭默走、有的對著手機叨叨、有的看起來剛採買完一天的晚餐或結束一天的工作。我們,不斷的錯身又錯身,一直到回到公寓,屋內飄散著鹹魚魯肉的味道,父親不在以後,母親少下廚,常常滷燉一鍋料理,電鍋或冰箱裡永遠有白飯,只要熱熱就能開動,尤其這道鹹魚燉肉更是父親拿手的江浙菜餚。

母親在陽台修修剪剪,地上擺了兩盆新的「弟弟」,之所以說是「弟弟」,都怪父親視那些植物如自己子女,說不定更勝,一個兒子鎮日往外躲往外跑,還不如那些植物在陽台盆栽扎了根,跑都跑不了。

「媽!妳今天去花市買花啊?」我問。

「沒,隔壁王媽媽說超市送免費的盆栽,我就去排隊領了兩棵。」

 

這間住了三十年的老公寓,陽光只有在七八點才有機會偷渡進來,剩下的時間,陽光被鄰近的高樓給霸佔,一點說情的空間也沒,植物要在此生存也不易,但母親多少從父親手上學了一點功夫,不只江浙菜,連馴養植物也是,總能讓它們在此安身立命,這些植物維持著節制的秩序。

父親比母親更愛植物,在時,把整個陽台布置得像座迷你植物園,野外郊遊踏青看到的種子小苗總要帶回家裡與那些植物作伴,父親總跟那些植物叮嚀:「好好照顧你們的新弟弟啊!」

縱使每個盆栽裡都擠了幾株不同植物,倒也真的相安無事,可能跟父親做了好幾十年教師有關,連植物都管教的服服貼貼,父親常修剪植物,邊操著一種擔心和小責怪口吻:「你這孩子要爭氣點。」

彷彿是對我說著,害我直想逃。

不過最怕的還是父親總會在照顧植物之後對我說:「外頭的金桔開了很漂亮的花,也結果實了,你啊,年紀不小了,不要永遠像個孩子,趕快找個女生結婚生子,爸才有孫子可以抱。」

我都裝傻,幾年過去,父親走後,一些認爹的植物任性逕自枯萎,彷彿陪父親一起走了,只留下一些還肯認娘的。

看著母親日益肥胖的身軀我也開始擔心,母親常對我說哪裡疼哪裡病,和她走了幾趟醫院,檢查不出一個病端,我猜或許一個人窩在家裡,把身體煨成一鍋的痛症。

假日,習慣帶母親到植物園,風起,整園植物像同時呼吸,沉穩的吸吐吸吐,葉木隨風流動,引起樹浪聲響,偶爾幾片飄落的枯葉在我們腳底下打轉,像跳舞。母親最愛水生植物,植物從水裡掙出又映照在水面,蜻蜓飛過水面,點起一波波漣漪,母親總會看得出神,有時母親會像孩子一樣指著水底喊著:「有魚耶!」

少了父親,母親像少了樑的屋子,只剩下我可以撐起她了。

回程,行經過巷弄裡的廢墟,母親也愛駐足於此,靜靜看著綠意像傘蓋,遮住建築的半邊天,藤蔓如華服,慢慢爬織整座牆,那些蔓類避開窗戶,彷彿給了屋子一個張大嘴的呼吸空間,靜靜地聽,似乎可以聽見風在屋內來回遊蕩,呼呼呼呼。

彎幾個轉角,公寓就在迷宮底的二樓,我抬頭,兩邊的公寓陽台,多多少少都堆擠著幾株盆栽綠化,之前父親在時,植物數量總讓人瞠目結舌,父親不在,幾戶鄰人的植栽數量悄悄超越,母親心有不甘的說:「早知道和隔壁王媽媽多排幾次隊,就可以多領幾次。」

「下次我陪妳去花市買花啦!不要那麼辛苦!」

進到屋內,母親扭開電視,播報著同志遊行新聞,畫面不斷切換過幾組疾呼口號、青春無敵、變裝反串的隊伍,母親將飯菜上桌擺好碗筷邊說:「不是每叢樹仔都會開花結果,能夠好好快樂過日子最重要。」

我不敢出聲,母親和我默契的從不討論結婚生子的事。

「有時間帶你朋友來家裡吃飯。」

我低著頭手裡猛扒著飯邊點頭。

收拾完碗筷到陽台幫忙照顧那些「弟弟們」,風起,幾間公寓陽台外的植物像在快樂密語著,月光穿過狹仄的巷弄平穩鋪覆在地面,植物們彷彿有話,隱隱,聽到這城市正悄悄長成一片真正的森林,在這,誰也不用隱藏,誰也不會迷路,這裡就是歸鄉之境、烏托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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